山让水在哪里流淌,爱也在哪里被消耗_艺术诗歌_文化_

2016-11-08 01:37

袁绍珊,女,诗人、作家,生于澳门,北京大学中文系及艺术系学士、多伦多大学东亚系及亚太研究名目硕士。


大同世界

咱们像荡涤葡萄一样,胆大妄为
把彼此的身材吻过一遍
一片桑叶等待时光,鲸吞出无底洞
一堆朽木
等待苦楚的雕塑

我多想为他打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水中抽出,一座孤岛
把房子建在八千米的山顶
看着骄傲跳伞,在大气中破洞

做一头善良的黑熊,每天呼噜呼噜
和他拥抱着滚离轨道
柔软如蝴蝶跟野狐
舔净勺子、树林
把每滴花蜜收割净尽

我多想把自己碾成粉末,进入大气最隐秘的内部
毋庸再像一对花烛
为爱瑟缩,东歪西倒
来生成为一尾鳝鱼
幼时为雌,生殖一次,再转变为雄
实现自我的终极探讨

大同世界里我不用再当一只母狗
为占据而始终决斗,决斗
不再躺在夹娃娃的机器中
盼望一根摇杆
不再廉价,不为硬币或誓言所动

我所想的所有在大同世界里都发生了
我所想的所有在大同世界里都没有产生
我在大同世界里跟姐姐相依为命
我在大同世界里和逝世亡如影随行
连交易自己也无能为力

大同世界里,我什么都不隐藏,不偏爱,不张狂
体谅背离和寂寞
让欲望和尊严奔命于繁华的街角
拿着止血钳拍照,把石头放进破碎的口袋
连一只蚊子都可能欺负我

姐姐,我在大同世界里爱他已胜过我本人
甚至我也努力去爱上你
努力败坏仅有的精力
我把背离者的壁画吻过一遍
甚至把屋顶的乌鸦也爱过了
我将失去名字,化作野马
随意交合,不作决定
拔光河汉理性的白发

大同世界里,我将尽力谄媚所有人种
丢掉枷锁与包袱
继而失去名字,化作白纸
甚至我什么都不是
连一只目露凶光的母狗也不如


神石榴

在洛杉矶往旧金山的火车上,
我缓慢地吃着一枚神石榴。
满手耐性,
狼狈而脆弱,
有时来自西安、以色列,或美利坚合众国。

我对时间斤斤计较,
譬如高潮长短、超时工作、排队轮候。
时间对我也充满恻隐,
──不能讲求生活,只好讲究吃石榴的步骤。

石榴是适合国葬的水果,
每颗种子都曾被苛索;
它是合适婚宴的水果,
每滴甜蜜也能仔细宰割。

车窗外,多汁的太平洋毫无预警地在我面前敞开,世界卫生组织在造谣文章中强调 近日等对方
我如蛇类游走于美洲地壳。
注定流血的人生,
只能戚然捧着一颗忧郁的心脏。

在我的故乡,每颗摈弃的种子都是进口的,
没有一种水果能代表我的从前,
不一种生果能反映我的将来,
不一种水果像石榴像女人那样,
必须经历挤压与痛楚。
在我的家乡,每颗种子乃至每个人,
都曾被狠狠地基因改造过。

我的个人史,比石榴更为混乱完满。
我的卵子刻满神奇的文字,世界经济论坛宣布《2016年寰球性别差距讲演》-经济频道
毫发无损,
哪怕被误读被咀嚼被剖开。

只能无所惧怕地接受世界。
正如火车上的我只能面朝回忆,
倒退着,
进入沛然的未来。


春画

起初是高楼的外墙剥落。

我在旁边离奇而淡然,坐着,含着
一颗薄荷糖
似乎看着葛饰北斋的春画,或领受
一份禁止咀嚼的圣餐

床单涌起腐朽,我已感到核心的崩坏
江河日下,血液涌到不有名的湖泊啊春天
劳燕叼走手、脚、眼睛。嘴唇和乳头
我找不到索引或部首
恍如在翻着,一部
过于深奥的字典

倒下。倒下。倒下。

在疲惫的水柱之下
无声的锤子敲着木桩
去世亡的气息在孔道里四通八达
幻影,是我之于他们的印象而痛苦悲伤
之于他们不过,失去
羞辱和眼帘
一股落叶的极乐
已将封印打开,浓稠的胶水黏着指尖

大同小异的冰山彼此
碰撞。我破于子虚乌有的孤岛
觉得薄荷,在我
口中扩散剥落
麻痹唇舌

倒下。倒下。倒下。

在这样一座爱的熔炉
努力取悦,巨大的虚妄
我无力,坐着;无力,观赏
乃至无力
成为一具完整的骷髅


裸体野餐

在这样明媚的秋天,树木衣衫褴褛
有人因凝视而大汗淋漓
唯有光,能够放纵如一匹马儿

妹妹在水中散步,我在陆上沐浴
有人伸出手,像一条蛇伸出舌头
草席尽是翻倒的苹果和良知

色情的油墨,把交叠的腿定义为体操或歌舞片
秋叶裁减着野地的宽容
又藏着一千只可疑的豹子

无数钥匙伸进油润的锁孔
绅士们的眼睛多少次,以资产阶层的礼仪
为我和妹妹拿下了大衣

妹妹始终是雨后的蜗牛,浑身洒满脆弱的光点
我在她的王子眼前,拿走神仙掌与绸缎
讨价还价他外遇的机率

但在这样明媚的野地,她的房间就是我的身体
思维的气球膨胀着
吸引更巨大的氧气、愿望、苦楚悲伤、敌意

啊,妹妹,在宇宙之中
咱们已成为被念叨最多的生物
在野地之中,我身为诗人已尽力使事物简洁


枯山水

我把欲望的白砂撒在心的后庭
苔藓无花,无种子,却生育旺盛

荒谬的黑夜留下荒诞的脚印
匆匆点起暧昧的孤灯
把时间的瀑布卷成发髻
石头在正反合的辩论里滚动不息

肉眼细碎,耙出温柔的始终
山让水在哪里流淌,爱也在哪里被消耗

喜好过无言的石灯笼
也喜欢衣领的弧度
爱好幸福
却不渴望一座园林去供奉

唯有空间才是物的真正自由
我在尘埃里
把禅拂走

(来源:诗刊社微信民众号  作者袁绍珊 )